中介盯上了大学生创业补贴

杭州大学生创业补贴引发中介乱象,中介通过虚假宣传、违规包装、高额抽成误导创业者,不少创业者遭受经济损失,相关违规行为已被监管部门警示,法院也明确此类高额抽成条款无效。

中介盯上了大学生创业补贴

“个别新媒体账号、中介机构,蓄意制造信息差,甚至虚假承诺……请认真甄别、切勿上当,避免造成不必要的经济损失。”

这是4月初杭州人社部门在介绍大学生创业补贴政策时,所发出的提醒。

作为对创业扶持力度最大的城市之一,过去几年,杭州为大学生创业提供了从5万元到20万元的资助。只要是符合条件的企业都可申报,之后通过“路演”的方式,由专家评出受资助项目。

以“杭州大创”为关键词进行检索,社交媒体上遍是“炫耀”拿到补贴的网帖,其中很多发布者都是中介机构。在他们的宣传中,申请这些补贴是需要“包装”“有门路”的,他们可以提供专业的辅导。

一些年轻的创业者因此委托中介申请补贴,开始了一个从信赖到懊悔,再到愤怒的过程,甚至对簿公堂。

一位创业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中介为她提供的“帮助”是由AI生成的商业计划书、被夸大的收入数字,以及一份用办公软件模板制作的PPT。而获得这些“帮助”的代价,是18000多元的辅导费和抽成。

20%的报酬比例

王雪只和她的中介见过两面,一次是向她推销业务,一次是花一个小时帮她修改“路演”的PPT。

2024年,王雪创办了一家音乐培训机构,她经人介绍聘请了一家中介,帮自己申请杭州市大学生创业的项目资助。在完成线上报名后,她与中介的不愉快也就此开始。

申报的下一个环节,是由人社部门组织的专家评审会。中介承诺王雪,会有老师对她进行辅导。王雪在一张表格里填写了自己的项目信息,中介反馈给她的,是一份AI味十足的PPT文档,“语句特别拗口,数据都不知道从哪来的”。

王雪指出其中的信息有误,要求中介修改,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回复“你自己看着弄吧”。王雪还发现,中介在PPT中把她的年收入翻了一倍,而且逐年翻倍增长,“这太夸张了,根本实现不了,我自己又改了回来”。

尽管如此,在评审路演时,这份PPT还是给她惹了麻烦。为了验证项目的需求,中介在其中加入了现代人的焦虑指数,数字很夸张。现场一位评审指出,这是自己的研究领域,“这个数据是错误的”。更让王雪生气的是,后来她经人提醒发现,这份PPT所使用的,就是WPS第一页推荐的模板。

为了获得上述“服务”,王雪先期支付了3500元辅导费,在她申请到10万元创业资助后,按照约定,还要再支付中介15000元的报酬。

另一位创业者小尹同样为聘请中介的决定后悔。在她和中介的对接群里,总有工作人员被踢出去,又有新人加入,前前后后几十次。中介给她提出的路演建议是,“合伙人很帅,带去现场,评委就让过了”。中介给她做了一份商业计划书,一厘米厚,里面是大段复制粘贴来的无关内容,小尹通宵修改,只睡了一个小时就去参加路演了。

根据此前的政策,杭州为大学生创业提供5万、10万、20万三个档位的项目资助。在中介提供给小尹的“报价单”中,申请成功后按照资助的20%收取报酬。除此之外,杭州人社部门公布的针对创业者社保、租房等多种补贴,也都成为中介的抽成项目。

其中有一项5000元的创业社保补贴,中介抽成10%,一位已经自主申报了该项目的创业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申报完全在线上进行,只要根据页面指引操作,半个小时就能完成。

杭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官网上,公布有申请大学生创业资助的资格要求,包括需毕业五年内或正在本地高校就读、连续在该企业缴纳六个月社保等条件。而在申报页面,则以加粗红色字体提示:务必自主申报,杜绝中介机构的虚假包装和代报行为。任何形式的骗补套补行为一经发现,将按规定取消项目申报资格,并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王雪和小尹都是由中介代为填报的申报页面,错过了这个重要的提醒。

辅导成功率95%?

王雪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注册公司后,她是经外聘的财务代理介绍,认识了中介。而小尹则是在社交平台上搜索申请补贴的经验帖时,添加了中介的微信。她起初不大信任,又咨询了多个帖子,发现都是由中介发布的,“他们让我别费劲了,说最后都会绕回他们这里”。

一位创业者说,在他注册公司当天,就有中介找来,前后至少有一二十个中介添加了他的微信,抽成比例多在15%到25%之间。年轻的创业者们需要注册公司、聘请财务、租用场地,在这个产业链中,他们的信息似乎成为公开的秘密。

中国新闻周刊在某社交平台上,以“杭州大创补贴”为关键字,检索结果中遍是“炫耀”拿到资助的网帖,多配以一张款项到账的截图。私信这些“创业者”询问经验时,他们都发出了添加微信的邀请。

顺着一篇“创业补贴到账,我太爱杭州了”的网帖,中国新闻周刊联系了这名博主。添加微信后对方才表明,自己是“浙江瑞富企业管理有限公司”的工作人员,可以为申请大创补贴提供咨询辅导。

在他的描述中,创业项目申请补贴是需要“包装”的,如果自己申报,省钱,但可能没头绪、心里没底,如果花钱找人辅导,会省心、更有头绪。

这名工作人员提供的报价是,前期辅导费2880元,后续如果申请成功,5万元补贴收尾款9900元,10万到20万元补贴收尾款19800元,“不是我吹牛,我们辅导成功率95%”。

在浙江瑞富企业管理有限公司的公众号上,至今置顶着2024年的“喜报”:当年滨江区公布的第一批拟资助的大创项目中,该公司辅导的多个项目“全员上榜”,20万的创业补贴更是“花落瑞富”。

而据中国新闻周刊了解,根据当年的公示,滨江区该批次共有90个创业项目进入路演环节,最后有83个项目通过了评审,通过率超过了90%。

利用焦虑

张源是一名创业类自媒体博主,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近年来向他咨询补贴政策的创业者中,有超过百人,曾给中介付费需求“辅导”。

在张源看来,这门“生意”能一直持续,多是中介在利用创业者的焦虑,先制造信息差,说时间来不及了,而且项目质量太差,打击创业者的信心。进而包装自己的专业性,甚至有中介会“故弄玄虚”,声称有门道、了解评审内幕。

2025年,陈星在杭州某园区开办了一家科技类企业,包括他在内,邻近的四家企业都符合大创补贴的条件,“其中两家正通过中介进行申请”。

陈星尝试向他们讲明委托中介的隐患,但收效甚微。“有的人好像对自己的项目不是那么自信”,他说,其中一家是宠物主题的咖啡店,中介承诺,会把他们包装成一个由小程序运营的餐饮项目。

陈星也一度动过找中介的念头。他在大学时做过兼职,但当自己创业时,还是担心和政府部门打交道的经验不足。陈星说,中介好像一下抓住了他的这个“痛点”,“跟我承诺,辅导老师就是参加路演的评审”。

“都是骗人的”,杭州拱墅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作人员在回复中国新闻周刊的咨询时,明确表示,绝不可能出现评审老师与中介机构合作的情况。

为了帮助大创企业熟悉评选流程、优化商业模式,拱墅区人才中心曾在2025年组织过免费辅导,包括进行模拟路演请导师点评,还有创业代表分享经验。

该工作人员透露,有中介参与的申报,很可能被判定为违规,是要被严厉打击的。她表示,相比所谓对PTT内容的美化包装,项目本身才是核心,“路演不是表演赛,可能有的临场发挥不好,但项目前景不错,也还是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巨大的落差

王雪申请到了10万元资助,中介催促她缴纳后续15000元费用。王雪对中介提供的服务很不满意,而且已经知道了这样的行为涉嫌违规,双方就后续费用的支付产生了分歧。中介一度警告王雪,要去她的店里“讨说法”。

小尹则和中介陷入了更长久的拉扯。申报大创资助的同时,她在中介推荐下租用了某园区的办公场地,中介承诺,之后申请下租房补贴,能覆盖这部分费用。按照双方的合同,小尹以每年两万余元的价格租下近16平方米的办公场地。但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去了实地才发现,面积只有五六平方米,而且租金明显比同地段更贵。

小尹虽然申请到了5万元大创资助,但她近两年支付的辅导费、房租早已超过了这个数字,而且租房补贴一直没能申领成功。小尹同样与中介就后续抽成的支付发生了分歧,目前已搬出园区,正在寻找新的经营场所。

创业者与中介发生的纠纷并非个例,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前述瑞富企业管理有限公司曾因此将某大创企业告上法庭。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二审判决书中表明,瑞富公司与相关企业签订的《创业孵化服务协议书》约定,除3880元的基本辅导费,绝大多数项目按照政府资助或补贴金额的10%~20%加收费用。

法院认为,瑞富公司在合同条款中将其服务项目的收费标准,绑定政府对大学生创业项目的无偿资助款项,并设定高额抽成比例,有违公序良俗,不符合公共利益,相关收费条款应属无效。对瑞富公司要求相关企业再支付服务费20000元及滞纳金等诉请不予支持。

在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常莎看来,针对此类情况,如果中介以“包过”“有门路”“认识评审老师”等绝对化承诺招揽业务,符合广告法中关于虚假宣传的规定,市场监管部门可责令其停止违法行为、消除影响,并处以罚款,情节严重的可吊销营业执照。同时,人社部门要求“自主申报、杜绝代报”,中介违规从事政务代办,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就业促进法(2015修正)》第六十三条及《人力资源市场暂行条例》等相关规定。

常莎表示,创业者遭遇此类纠纷时,可提起民事诉讼请求确认收费条款无效并要求返还费用,维权过程中需妥善保留合同、付款凭证、聊天记录、宣传承诺截图及中介提供的模板文件等证据,也可向当地市场监督管理局投诉中介虚假宣传,向人社部门举报违规代办行为。

在刑事风险层面,常莎认为,若中介虚构人社合作单位身份、伪造材料,或教唆大学生以空壳公司、虚假数据骗补,数额较大的,将涉嫌诈骗罪。她同时提醒,如果创业者主动参与创业补贴申报造假、配合中介虚构数据或包装材料,将面临行政追缴、行政处罚乃至刑事犯罪的多重法律风险。

除去后期法律的介入,还能怎么规避此类情况的出现?

中国新闻周刊注意到,包括政府网站、政务公众号及媒体报道,杭州曾在多个渠道发布中介参与申报的风险提示。但多位受访者也提到,对于年轻的创业者来说,往往习惯先从社交媒体检索相关信息,而在这些地方,是中介机构发出了更大的声音。

除此之外,陈星还提到,创业者也应调整自己的心态。他算了一笔账,成立一家企业要注册、租房、购买相关设备,还要连续缴纳社保,至少几万元的花销,“如果就是指望补贴资助,可能都撑不到钱发下来的时候”。

创业博主张源也有类似的感觉,他接触过很多创业者,甚至还没注册企业,就开始寻求中介帮助申领补贴。一些人路演后也很焦虑,总在问什么时候发钱,“本末倒置了,不是先考虑项目本身,好像做所有事都是为了拿到补贴”。

张源提到,对比一些科创类项目,政府是以研发投入的比例进行资助,金额更大,要求也更高。相较之下,大学生创业补贴的“门槛”较低,他担心因此进入一种内卷式的发展。很多大创项目都是服务类,比如电商、教育培训、留学咨询,创新性不够。“前一两年可能靠补贴维持,后面有新的企业也拿着补贴加入竞争,你该怎么办?”

目前,杭州市正就2026年至2028年“大学生创业创新三年行动计划”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其中对于大创企业的资助标准仍是5万至20万元,优秀项目最高给予50万元的资助。文件同时表示,每年力争集聚35万名35周岁以下大学生来杭就业创业;每年推动新创办大学生创业企业4000家以上,带动就业8000人以上。

一位受访者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大学时参加的模拟创业大赛,项目大都执着于标新立异的概念包装,极少经过市场的真正检验。而当他们开始真金白银的创业之后,巨大的落差出现,中介成了他们踩进去的第一个坑。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王雪、小尹、陈星、张源均为化名)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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